源起香港 輾轉台灣 情迷德國 沉澱澳洲 未捨英倫
看一次花開
等一次花落
一個香港人的隨風脈動

2012年8月2日 星期四

2"x 3"


無論飛了多少次,
如果是自己一個人的短途,
或者是和孩子一起的長途,
碰到晚上在香港起降,
我總會選窗口的座位,
因為高空下的香港夜景,
百看不厭。

由遠到近, 由近到遠,
不同角度盤旋的燈光魅影,
星星點點, 明明滅滅,
令騰雲駕霧的身體和思緒,
浮想連篇。 

回澳洲的航班上,
有一大群香港中學生,
才十三四歲的樣子, 足足四五十人,
是個暑假的遊學團。

在安頓座位時,
我得擺平孩子倆的爭執,
決定誰可以坐在窗邊。
對於他們,
能夠在高空看地面,
是小鳥的本事,
雀躍得很。

中學生在我們前面一大片,
但每個人都像飛行金咭會員似的,
一臉世故,
絲毫沒有遠行的興奮,
而且出奇的安靜!

他們很多人一面忙行李安全帶,
一面還在撥iphone,
趁要關機前趕緊多撥幾分鐘。

我仔細一看,
沒有半個人關心窗外,
有三兩個在看的,
其實不是「看」,
是在「拍照」,
他們的「看」,
要隔著那個2 X 3 吋的螢幕。

這些孩子,  2X3 吋小螢幕緊緊地擋著眼前,
香港熣燦的夜景,
航機一飛沖天的離地感,
那個容顏脫俗的空姐…等等,
都不聞不問, 不看不聽, 不思不想。

他們的感知魯鈍,
大量資訊輸入,
細胞堵塞, 只能大量迅速排放,
進食, 嘔吐, 進食, 嘔吐…
沒有消化, 更枉論營養,
一切都是過眼雲烟。

人的智性能力,
源於充沛的感知,
即是對世界,
充滿發現, 驚奇,
覺得不可思議的能力,
這也是深究生命的能力。

牛頓之前, 多少人看過蘋果從樹上掉下來,
沒有想出「地心引力」。
唯有他,
這感知的情緒從內心深處湧現,
引發高階的思考,
追根究底的熱情。

文明史上永恒的真理,
是小人物只看到現實, 大人物掌握抽象的概念。
跨文化或文明的發明和發現,
都是從不可思議的wonder開始,
到細緻觀察, 到反覆思考, 到鍥而不捨的深入辯證。

這些孩子的背包, 風衣, 球鞋, 手機等等,
全身披掛過萬港元,
父母給他們優渥的物質和教育條件,
十年後, 有些會在世界名牌大學,
二十年後, 有些會爬上高位。

然而,
這些在2x3吋裏成長的孩子,
還未進入青春期就停止長大, 步入老年。

小螢幕已經雄霸世界了,
我還在欣賞香港夜景?
真是大驚小怪!
我的孩子覺得自己像小鳥般在天空遨翔,
真是幼稚!

感性殘障, 智性崩壞,
他們的父母再花多少十萬給他們遊學,
都是徒勞的,
將來在名牌大學在高位,
好像見多識廣, 但沒有觀點,
好像很聰明, 但沒有智慧,
他們即使名成利就,
也頂多只是三流的貨色。

因為智性早早崩壞,
在漫漫的人生前路中,
就只會剩下,
淺薄庸碌。

給2X3 吋小螢幕擋著眼睛的孩子,
很可憐!

2012年7月30日 星期一

那片土地那個靈魂


整整一個月,
我都在梳理和香港這都市的感情,
迂迴, 起迭, 矛盾,
有點兒費勁。

給我標籤吧,
「歧視」 ? 「狹隘」?
隨便。

我就是討厭充斥在每一個角落的普通話,
無論是我常常要去的中環,
或者家住的大埔,
它徹底剝奪我那「回家」的感覺,
令我在香港的街頭,
納悶, 惶然,
而最可怕的,
是陌生!

我的普通話漂亮圓融,
但對不起, ,
我回我的香港,
是要回到我的「鄉音」。

任何一片土地,
只有在它的「鄉音」裏,
才能覓得,
那片土地的那個靈魂。

像哈金說「鄉愿家國」嗎?
太矯情, 太文藝了;
那麼,
「身份認同」如何?
太學術, 太乾澀了。

總之,
這個2012夏天的香港,
是個質變的香港。

質變的香港令我怵然心驚,
無比困惑.

當然,
很多香港人也知道,
所以慌慌張張的尋找大夥兒的「核心價值」,
然後好歹有個「東西」去「捍衛」,
去抵禦被質變的無力感。

我沒有很多學問,
說不清那裏是核心, 什麼樣才是價值,
但我有很多感情,
只知道,
闊別的香港不可以愈來愈陌生,
絶對不可以,
沒有妥協, 轉圜的餘地。

回港總會碰到七一,
這遊行賦予我回港的潛藏意義,
在痛快淋漓, 機智生猛的廣東話中,
至少有幾個小時,
我可以沉浸在一個純粹的香港靈魂裏,
一個我很願意守護的靈魂。

即使,
身在他方。

2012年6月7日 星期四

森林大火


自個兒在河邊散步,
萬緑叢中, 
有一幢大約4米丁方的小紅磚屋, 
外牆有一大篇文字.

起初, 我以為這突兀的小屋,
是那個澳洲大文豪的書房,
或者是戴安娜皇妃撒過一泡尿的廁所,
因為歷史價值而保留在郊野叢林中
於是饒有興味的上前看個究竟.

一看,
乖乖不得了!
原來是森林大火的救命屋!

我下意識左看看, 右看看,
忽然覺得周遭的樹林危機四伏,
除了有澳洲著名的特大動物, 要人命的毒花毒草毒蕨,
這環抱四周, 無時無刻令我心曠神怡的蒼翠山巒,
隨時會有那個白痴的一個煙蒂,
點燃失控的大火, 把我吞噬!

小屋文章長篇大論告訴我,
遇到森林大火時要注意的千個don’t, 萬個should,
而且不厭其煩的一再重申,
這小屋只是迫不得已的臨時避火處,
並不能保障任何人的性命,
如果「有時間」,
應該逃到「更安全」的地方!

如果「有時間」?
「更安全」?
天可憐見!
當烈火撲來,
除了上帝的腦袋,
你如何判斷什麼是「有時間」,
那裏是「更安全」?

住在台灣時,
我的睡房裏,
有個連衛生棉條也準備妥當的地震救難包,
以防在半夜的美夢中突然埋在瓦礫裏.

離開台灣前,
孩子把裏頭的高能量餅乾搶吃清光,
因為那些食物有平時不准碰的神秘感,
又飽含災難的非凡意義,
他們吃的時候,
有種又嚴肅又敬畏, 卻一臉滋味的逗趣神情.

告別亞熱小島, 來到南半球大島,
怎樣也沒想到,
還是可能會和鄰居集體一命嗚呼!

當初找房子時,
有幾間山邊的,
仲介特別給我看防火毡,
當時沒當一回事,
現在才知道,
2009年的澳洲森林大火,
給住在郊野的澳洲人, 燒出一道何奇巨大的傷口! 

隨時降臨的天災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利劍,
令你在衣食住行吃喝拉睡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的任何一種情境中,
突然無由來的, 背脊一陣發涼, 
特別是你最快樂的時候. 

你能想像當你泡在一個銷魂的泡泡浴裏,
或騰雲駕霧地造愛時, 
天花板和牆壁「好像」在搖的感覺嗎?

救難包也好, 防火毡也好,
它們讓你無法迴避地直視生命罔罔的威脅,
想把心愛的人再心愛一些, ­
惱人的事全部放下, 
專注於存在本身,
好好體味輪迴此岸的擺渡.

香港是個福地,
但福氣適合自慰, 製造平庸,
我愈來愈發覺,
要面對天災的社會,
很多人心裏, 多一份寬容和自在.

我仔細讀著小屋上的文字,
裏面提到的各種情狀, 完全超乎我過去的生活體驗,
我開始幻想自己身陷山林大火的處境……

突然間,
我如釋重負!
比起地震時,
或清醒或輕傷或半死不活或懷抱著孩子埋在瓦礫中,
無休止地等待救援或等待死亡的驚恐折磨,
給山林大火燒死,
容易太多了,
如果燒個片甲不留,
連殮葬的麻煩也省去,
真是乾脆利落!

我繼續散步,
帶著微笑……

2012年5月31日 星期四

救護車 (之三)


救護車裏有十萬九千個小櫃子,
救護員在大大小小的神奇暗格裏掏寶似的,
找來溫度計血壓計等小儀器檢查兒子,
看我在東張西望,
不時對我微笑.

我不看西醫,
是個頑固的東方和同類醫療的信仰者,
對「抗生素」敬鬼神而遠之,
這傢伙只是一把亂掃一通的機關槍,
好菌壞菌格殺勿論,
最適合二流至九流的庸醫,
但很不幸,
這種醫生充斥世界每一個角落。

移居澳洲小鎮之前,
我就知道醫療將會是澳洲生活的最大難題,
但事到如今我別無選擇,
醫院裏的醫生肯定會為兒子「開齋」,
給他年幼生命的第一劑抗生素!

幸好,
這兩位專業, 友善, 和真誠的救護員,
讓這澳洲的第一次醫療接觸,
充滿信任和溫暖,
使我相信這些手拿機關槍的醫護人員,
至少端的是人道主義的關懷。

所以, 我很擔心的,
不是兒子, 而是帳單!

終於, 我還是忍不住抱怨,

「天呀! 你不是『救護車』的『訂戶』?」他非常驚訝的問。
「訂戶? 」
「就像訂雜誌那樣, 每年繳費, 然後可以使用救護車服務若干次…… 否則, 我們的費用可是要人命的……」
「沒錯, 診所護士告訴我了, 真是難以置信……我坐波音747, 飛地球半圈, 也比這50公里便宜!!」
「這國家的確愈來愈過份了, 雪梨已經是全球最貴的城市了, 真是令人沮喪! ……是什麼把你帶來澳洲這種不宜人類生存的國家呢?」

「噢, 是什麼呢?……, 你們拯救我們的生命, 但我的心理毛病恐怕不是你的工作………那麼, 簡單地說吧…… 中國文化裏的教育令我作嘔」……
「什麼? 我沒有聽錯吧! 澳洲文化裏的教育才真令我作嘔呢…… 你知道那美國的虎媽吧!  我同意極了, 你看我們這些澳洲小孩, 一個二個都是徹底被寵壞的混蛋…… 我們需要大量的中國虎媽, 認真的……」

「哈哈! 很不幸, 我不是, 看來澳洲移民申請應該把『虎媽』列入優先資格! 我給你保證, 這會讓你們的人口馬上增加幾億……」
「即是說, 你們真的是那樣子教養孩子的?」
「坦白說, 我沒有看那書也不想看, 但相信那是令我作嘔的其中一部份。」......

我們愈聊愈高興, 把救護車車廂當酒吧,
由澳洲的醫療到教育到交通到小鎮咖啡店裏的人人事事,
天南地北的胡扯瞎蓋個沒完沒了,
就差手裏的一杯馬天尼或堅尼斯!

在前面開車的大個子也不甘寂寞,
不時會搭幾句腔,
不過他們常常會關顧一下兒子,
也逗一下女兒,

這救護車裏的45分鐘,
幾乎是一趟令人愉快的旅程!!!!!


(完)


後記:  一星期後收到繳費通知,
救護車是996澳元 (HK$8,500, TW$31,600),
醫院一晚, 兒子的診療費和女兒的監護費合共 2,180澳元 (HK$18,000, TW$66,000)!

2012年5月25日 星期五

救護車 (之二)


跳下兩個龐然的救護員,
一個是圓滾滾的胖, 另一個是大個子的魁梧,
他們和診所的醫生和護士,
熟絡得像老朋友久別重逢似的.
圓的那一個和護士打點擔架床和兒子,
魁梧的那一個和醫生討論兒子的情況.

我愣在一旁,
一瞬間這幾個星期堆積起來的情緒和壓力,
從腳尖一路直衝腦門,
像滔天巨浪湧向一個懸崖,
隨時一瀉千里…

可能是我臉色突然轉白,
大個子救護員突然停了說話,
冷不防一隻大手牽著我, 大步踏出診所門口,
「來吧, 車子上有巧克力, 它會讓你振作起來…」

那一隻大手,
非常有力卻無法言說的溫暖,
老天!
如果我18歲,
這一牽,
肯定不是踏出門口而是大步踏上床!

該死了,
此情此景, 我竟然在想狗屁的愛情故事,
真是無葯可救,
然而, 這麼一牽,
一下子貼貼伏伏的撫平了那臨界的巨浪,
看著這大個子救護員像哄小孩似的帶我去吃巧克力,
我幾乎要大笑起來.  

走了兩步,
他忽然發覺我們原來是大中小的一串,
他牽著我, 而我又牽著另一個小孩,
幾個人馬上面面相覷.

「她....不能...上救護車.」他有點為難地說.

護士和醫生一齊聳著肩看著我.

「不行, 她一定要跟我上救護車…」
我像吃不到巧克力的小孩般開始撒野.

「請你明白, 孩子會把氧氣筒拔掉, 或者把車子上的葯丸當糖吃……, 理論上…」

「理論上??!! ………」
「理論上…」
「對不起, 這個時候我沒有腦漿裝『理論』, 讓我很肯定的告訴你, 這孩子不會拔氧氣, 也不會吃你們可怕的葯…」

大個子看了一眼他的同事,
「好吧, 但你的巧克力要讓給她, 我們可沒有多餘的……」然後轉頭看著醫生和護士...「你們都聽到, 她說她女兒不會把救護車當遊樂場, 對嗎?」

他要我為女兒的行為負責.

「我已經負責了6年, 當然可以再負責60分鐘…」

(待續)

2012年5月22日 星期二

救護車 (之一)


黃昏的彩霞在車窗外漫天飛舞,
我的腦袋卻絞成一團麻花.

救護員是個和藹可親的大胖子,
見我鎖著眉頭,
安慰著說:
"沒事的, 他明天在地毯打翻牛奶時, 你就會希望他多病幾天."
"噢, 那一定, 他在你手裏, 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回過神來, 才看到他一臉真誠的關切,
我滿心感激的回答.

只是, 我沒有告訴他,
令我惶恐萬分的,
不是在救護車裏的兒子,
而是這50公里的1200澳元救護車費用,
還有接下來的醫院帳單!

兒子不常生病,
但一病起來就驚濤駭浪,
發燒也總是無一例外地40度的直衝雲霄.

如果我不是在一個5點過後就呼天不應, 叫地不聞的新地方,
如果有醫院在20公里範圍內,
如果我不是對自己晚上在完全陌生的公路上開車毫無把握,
如果我有相熟的朋友,
如果我手頭的葯物不是已經用光....
我可能連診所也不會去,
更不會搞到坐在這輛印著一隻笑咪咪袋鼠的澳大利亞救護車裏.

診所裏的醫生決定把兒子送進醫院,
是因為40.6度已經令他神志不清,
而且皮膚轉黃, 肺部有雜聲, 情況好像不妙.

"親愛的媽媽, 他必須進醫院, 而且要坐救護車."
印度醫生叫我很東方的mama, 不是澳洲人習慣的mum,
給我一種奇特的異國安慰感.

"能有更好的建議嗎?" 我非常懊惱的問..."他是遊客身份, 這救護車的帳單, 當然還有醫院的, 肯定會令我接下來的3個月處於飢饉的處境."

澳洲是個坦白甚至粗野的國家,
幾個星期下來,
我就毫不猶豫地該粗野時粗野, 該坦白時坦白.
這裏沒有人會關心面子,
當然也沒有人會有中國人撈什子的 "不好意思",
所以我告訴他, 我是一個一貧如洗的新移民.

"天呀, 你不是要告訴我, 你們是黑市移民?  除了救護車, 我還要叫警車嗎?"
"噢, 不是的不是的, 我是合法的澳洲人, 只是移民申請永遠枝枝節節.....不必勞煩貴國的警察, 我給你保證."
"是的, 我當然明白, 我家裏有七套移民澳洲的慘劇...... 但老天, 我真的要坦白告訴你, 這帳單將會非同小可....."

"但他還是要送醫院的... 帳單的事還是明天才想辦法吧!"
大個子的中年護士有點不耐煩, 對印度醫生用的是命令句.

不過,
問題不光是帳單那麼簡單,
還有我的女兒:  她不能上救護車!

"為什麼?"  我瞪著他們.
"救護車不載不是病人的小孩!" 他們異口同聲答...."你得開車自己去!"
"拜託!!  我在這個國家還不太會開車, 你們知道, 那條九曲十三彎的山路每分鐘都想要人的命, 還有, 老天, 醫院在天涯何方我一點概念也沒有!!!"

中年護士用深灰色的眼睛, 不可置信地瞪著瞪著她的我,
"無論如何, 我"強烈建議" 你把女兒托給朋友, 因為如果她哥哥留院, 醫院會對她額外收費....你知道嗎? 即是多一張床和多一份早餐的意思!"

我眼睛正冒著萬千顆金星時,
救護車鬼哭神號似的來到診所門口.

(待續...)

2012年5月15日 星期二

全然的謙卑


這裏是距離墨爾本72公里的美麗郊野,
蒼翠的山巒層層疊疊,
一條婉約的河水,
延綿不斷的向市區妙曼地流淌.

因為出身寒微,
我對居住房子從不挑剔,
組合屋貨櫃都能安身立命,
但對於我這種沒有居住「履歷」的新移民,
這裏的房東原來是極不放心的.

當電話裏的仲介,
接二連三的告訴我,
我的租屋「申請」「不成功」時,
驚訝裏委實有無比的屈辱和挫敗,
找工作, 找學校, 找門路, 找情人…當然都曾經被拒絕,
被拒絕不是世界末日,
但找房子被拒絕真是他媽的令人精神創傷.

中國人永遠認為金錢是上帝,
朋友教我向仲介提出每三個月付房租的「慷慨」做法,
但毫不奏效,
洋人有洋人的標準,
和銅板十萬八千里扯不上關係.

不是因為咀歪鼻蹋那裏長得不對勁,
或者舉止不禮貌談吐不體面等等,
通通不是,
一切都通過仲介小姐進行,
我是人妖同性戀單眼怪獸房東都不會知道,
問題就是我的「居住申請表」不行,
那裏不行?
不知道,
我初來乍到,
還在研究這裏頭的文化玄機,
總之沒有人想把房子租給我!

結果,
我只能找到一間臨時租約的房子,
房東要在花園裏再蓋一幢,
即是說,
我將會住在一個建築工地裏!

這種狀況,
新相識的澳洲朋友一聽,
就像我要做乞丐般可憐,
居住質素是這裏的人拼死捍衛和追求的東西,
而要這樣住在一天算一天的臨時工地,
真是有多悲慘就多悲慘!

或許是十足的倒霉,
「種族歧視」卻是一個更輕省的結論,
然而,
生活還未開始就飄來這陰霾,
著實一片灰暗,
正要開彊闢土的當下,
更容不得讓這東西令自己洩氣.

解讀命運的方法很多,
我只能說,
初出茅廬的小子,
總得從社會裏最卑微的角落開始.

踏入一個陌生的國土,
過去, 回憶, 印記, 關係, 牽連, 故事…
我一無所有,
有的,
只是對這「陌生」本身,
全
然
的
謙
卑…

2012年5月9日 星期三

我是一個....


買了一輛二手車,
原車主是個菸不離手的中年女人,
眼神嚴峻但卻有種飽歷風霜的睿智,
我對她很有好感, 
我們相約在公路局見面,
辦車子過戶的手續.

公路局的辦事員也是個中年大嬸,
邊和車主寒喧邊給我一張表格,
當然還需要我的身份證明.

我從包包裏抖出我的香港護照, 台灣國際駕駛執照和澳洲臨時駕駛執照,
來自不同地方的證件引起她們的興趣,
三個大嬸於是聊起不同國家的駕駛經驗.

我被表格折騰著,
沒有太多心思發表意見,
只是禮貌性的這裏加半句, 那裏點個頭.

原車主住過倫敦, 滿臉不屑, 
辦事員住過紐約, 一副回味無窮的樣子. 

「我是一個藝術家… 你們知道, 藝術家很難不喜歡紐約的。」

我當然很喜歡紐約, 也喜歡藝術家,
但她說這話時的語氣,
才真叫我無比敬仰!

「我是一個藝術家…」
直接了當, 
鏗鏘的聲音裏,
帶著不容置疑的顯赫氣勢!
潛台詞是: 我在這裏很專業很盡責的給你們搞車子和表格的麻煩事,
但真正的我在追求美感和創作.

在我成長的醬缸文化裏,
認識不少「藝術家」,  
但從來沒有聽過這句說話,
如果從死魚一般的香港或台灣公務員的咀吧裏蹦出這一句話,
更加是太陽殞落一般石破天驚.

台灣的畫家和陶藝家朋友告訴我,
他們做會計的, 做汽車業務的,
不過閒來塗一些東西捏一點陶土,
香港的,
簡直像作賊心虛,
連補充的第二句也免了.

澳洲中年公務員大嬸一句冠冕堂皇的「我是一個藝術家」,
把過戶手續帶到一個很高貴的境界去,
她在我的證件上找資料時,
饒有興味的說能在不同的地方生活真好.

「我是一個作家…你知道的, 作家總愛忙忙碌碌的給自己添麻煩才會有故事。」
我以同樣氣象萬千的語氣回答!

我能發誓,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大聲宣佈「我是一個作家」,
儘管這是我三歲或更早的胚胎時期就不屈不朽地堅信的事情,
澳洲大嬸的啟發非同小可!

「啊! 你是一個作家, 真了不起, 我只能用顏色, 文字這東西就一榻糊塗!」
於是, 
藝術家和作家在信用咭, 印章和表格的間隙裏惺惺相惜, 快樂而肆無忌憚地互相恭維也互相確認一件事:
「還好在表格和信用咭的邊緣,
有她的顏色我的文字, 
拯救我們於混濁世界的水深火熱之中.」

離開時我祝福藝術家大嬸有個美麗和靈感充沛的周末,
她笑呵呵地祝我手指在鍵盤上如松鼠般靈活, 當然還有駕駛順利.

「我是一個作家」,
從那一天起,
那是我在澳洲的身份,
整齊清潔, 沒有拖泥帶水,
名正言順, 大大方方!

踏出公路局,
驀然發覺我千真萬確地邁入另一個國土另一個文化也另一個...
自己....
一個"作家"的自己...   



2012年5月2日 星期三

緊張的關係


離開台灣的決定和速度, 逃難似的,
把自己和所有朋友都嚇了一跳,
不是台灣的生活不好,
而是在意識邊緣某個遙遠的地方,
走火警似的響著十萬火急的警報!

來到澳洲, 警報不知何時解除,
就像炎夏的冷氣機突然關掉,
靜得聽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一大片空寂卻是無與倫比的安寧舒坦.

在台灣, 由舉目無親到台灣朋友含淚送別,
那是三年半的耕耘,
授課學生對我的推崇,
也讓我活在自我感覺良好的美滿中. 
當然, 低廉的租金和物價,
物質上是寬裕優渥的日子.

平日或獨自或呼朋引伴,
享受早午餐的閒暇或者下午茶的優悠,   ,
買很多書, 嚴肅和散漫的閱讀呼吸相間,
隨性但講究的衣著,
高級餐點或者地攤小吃都把我吃得肚滿腸肥,
卻也裝模作樣的講究養生和有機…   
假日帶著孩子尋幽探秘,
造訪台灣千姿百態的民宿,
好不風騷.

現在, 在澳洲一切歸零….

歸零之後, 突然清楚看到了原來的起點….

那意識的邊緣,
原來是自己和自己的一種緊張關係!
是宿命也是病,    
過著好日子, 就像一杯慢慢注滿的水,
水位一路一路上昇,
自己和自己的關係就愈緊張,
水一滿,
意識邊緣就會鈴聲大作!

我想,
每年一跪一拜的朝聖者,
就是要在安逸中安放苦難,
唯有這苦難裏的清醒和修練,
靈魂才能影照出救贖的道路.
而選擇自我放逐的政治家和哲人,
一定是知道在放逐的困頓中,
才能參透和貫徹自己的天命.

我們常常鑲在沙發裏好不舒適,
一舒適就陷進去十年,
跟著又另外一張沙發另外一個十年.

離開沙發離開人群獨自走路令我很孤單,
但也很享受一切歸零的靜謐和通透.

應該是我慧根不夠,
反覆歸零才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方向.
也應該是緊張關係裏產生的一種高度敏銳感, 
才能令我好好地品味生活裏的甜酸苦辣. 

現在水杯是空的, 
一點一滴都如空谷迴響,
很好.....